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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根儿韭菜

2018-5-15 23:42:00
  拾掇家里的小院子时,我和家人反复斟酌,留出了三方小圃:西厢房窗下,轮番种下葫芦、丝瓜、西番莲;影壁后,留下了一株长了很多年的葡萄架;东厢房窗下,种一圃韭菜。我们选的是本地最好的品种——红根儿韭。韭菜种上之后不需费心照料,每年间苗就行。
  这样安排,一年里最少有两季,院子的陆地、空中,都是绿油油的蓊郁热闹——风静日艳时,绿色滴滴答答;风起云涌时,绿色如煮如沸。相比之下,东窗下那圃韭菜安静多了。从早春到秋后,韭菜一茬茬的——割了还长,长了又割。
  春天我夜雨剪春韭。洗净一把肥厚的韭菜,切碎后打蛋液进去,然后急火炒就,抚慰寡淡的肚肠。
  夏天,绿韭如发、如云、如翠袖。此时的韭菜适合用来包包子。夏韭不像春韭那般水气大,动辄变成一汪汁水。当然,夏韭有点草腥气,可用它包包子、包饺子“不瘪肚儿”呀!
  初秋,揪韭花,砸韭酱,配梨子泥、苹果山楂泥,相继撒下盐花、麻油拌匀,冷藏到冰箱里。韭菜花酱可以用来蘸馒头,给火锅调味,是消磨秋后良辰的最好帮手。
  秋末的那茬“末刀韭”像文豪笔下一篇珠玉文章的收官,滋味则像是一场攒足了情味的告别:萧瑟的脆爽,丰腴的饱满,让你向往来年的重逢。
  冬天天寒地冻,万物沉寂。我有时会在韭圃上蒙一块塑料薄膜,四边用土掩住。这样,就多出来两刀冬韭菜。太阳好时,凑近了能听得见它们抬胳膊踢腿儿的微响,唰唰,唰唰。
  有人说,人生中,一多半的美好,在于初见时的惊艳。春天的“头刀韭”,让萧瑟了一冬的眼睛被嫩绿刷新,不由得人不欢喜。韭菜也一样——它们彼此联手一起用力,“呼嗨”一声掀翻凝重的冬意。满地绿意荣光。
  在大自然里别后重逢!这些韭芽,就像是一群从时间紧箍的怀抱里挣脱而出的绿精灵。它们蹿跃、飞腾,势不可挡。汉代民谣说:“发如韭,割复生……民不可轻。”这些韭芽,拥有一種不可阻挡的向上精神。
  蔬菜如人,每种蔬菜都有完成自我的方式和味道。韭这种蔬菜,长在圃子里时,不紧不慢地优雅起舞,舒缓克制地表达。然而一割下,它的味道,就放肆不拘,泼辣至极。你可以说它香,香以致成臭,也可以说它臭,臭成了香。这是其他任何蔬菜,绝对没有的滋味。它最令人尴尬和反感的,是以“菜屑”的方式,出现在人的齿缝里和牙龈上,成为人格粗野、邋遢的徽帜。可是,那怎么能是它的过错呢?
  小院一圃红根儿韭,让我看向院外,看向广袤菜园、田野,以及田野以外的地方。也许,再没有任何事物比韭菜更能体会层层复层层的伤害了——割得快,长得快,越伤越坚强。重生,复生,生生不息,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里,获得生生世世的新鲜体验,并且始终如一,强大蓬勃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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